背后世界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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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目和个别句子取自《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背后世界论者一节和还乡一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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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高山正是一切幸福的来由和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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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形百之助离开这里。

炫目的白光好像铁灾下的雪原。他只听战场上的老人们说过铁灾,是真正的雪的灾祸。

他没有再问的机会,那些真正见过铁灾的老人们都在战争里死了。只留给他一个线头,等他去拽出它们的全貌。

 

他不清楚这到底是幻境还是现实,面前白茫茫的天与地。

那些在椽梁和高丽纸糊窗格间飘荡的魂灵已经住了口,魂灵隅居在白蚁蛀出的孔洞里,并将永远占据那里,将比任何主客都在那里永生不死。

 

死在战场上的人并无人将他们的骨殖和魂灵一并带回,是说落叶归根,可是他分明在玄关看见了穿着白袜子的勇作,朝他抬手问好。

兄长。

血从额前的洞里汩汩流下,却没法在精致的榉木地板上留下痕迹,那些血只是自己所见的幻觉。

 

他父亲的也是如此。花泽幸次郎的血从地板缝里穿过屏风、回廊,穿过庭院,经过勇作旧日的房间,拐了个弯又默默流去,花泽勇作正在那黑白照片里正坐。

 

那道血痕变得暗红发黑,贯穿整个屋子。一道难以清除的痛楚和怨恨。

不管用多少石灰都无法完整清除它们,那股低人一等的铁锈味已经在这里死死生根。直到花泽家请工匠把地板撤换一遍,这些魂灵的余辜才止息。

 

没人提过,花泽中将的尸体上有股火药味,没人能真正解释它的来源,只好看作是战场上的将军带回来为数不多的纪念品。

尾形如果知道,他或许会猜,这是那颗罪恶的子弹携带的永久诅咒,从花泽勇作开始,一直上溯到他的父亲。那火药味来源于自己,或者说,那其实来源于花泽中将自己,如果把他简称为自己诅咒和悲剧的开端的话。

 

尾形百之助确信自己的确看到了那道血痕,而非谵妄的臆念。血痕先于他离开这里,指向外面白茫茫的地方。

他不想再听见魂灵的言语,这里已经够多了。

于是尾形百之助离开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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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门合上。脚下并非真实的街道,此时此刻明明应当是夜里,他却身处一个纯白的世界当中。无边无际的白色。绝对寂静,空旷。

一个空洞。没有除他以外的任何人或物,也没有风。身后的花泽宅也不见了,聒噪的魂灵的絮语也一同消弭。

他闻见淡淡的山百合味道。

 

地面上也同样是纯白的柔光,他走出几步,没有影子,也没法留下任何痕迹。

所习惯了的雪地的冷光不复存在,那里有硫磺,火焰,铅弹,血和残肢断臂来为他提供足够的真实感。

但这里仅仅只是不知来路的柔软白色光束。他只能说,是一个他不曾造访之处。

 

温暖和舒适的环境磨灭了一切不安定性,绝对稳定的幸福。无需再憎恨,冲锋,朝不虑夕。

他感到一丝恐慌,没来由的令人心慌的安定和幸福。他尚且需要一个原因,一个为何至此的原因。

 

其实他心里已有一个答案:那是一个遥远的机会。一个被祝福的机会。他确信,这是他难以触及的。

任何一个亡灵都无法为他真正带来这个机会。他是个不应当被祝福的存在。

他想,如果有的话,他或许已经错失过一次了。

 

每个人都是一个受尽痛苦的神的制作品,而这里是勇作魂灵之中飘荡的无色之光。

他明白,只有勇作那样空洞光洁的处子才会有这样的背后世界。

他很了解自己的弟弟,尽管他很少直面这痛苦。

 

勇作站在无暇的白光之中——就在他的兄长身后,想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但他必须完成那些未竟之事,于是他把尾形带到这里。

 

花泽勇作的声音响起,尾形百之助坦然地接受了。无非是幻景,等它自然消失就好。

「这世界横跨两极。一极是他的神的光芒,万事万物都受他的恩泽;另一端则是完全的黑暗,接受不到任何来自神的亮光。」

 

他正身处其中一极,光芒的源头。勇作就在这里。他嘲讽,那个弟弟的神明应是他的父亲,他只是一张不幸的白纸,署名花泽幸次郎的白纸。

 

「神明隐于他的光之中,只有在黑暗之处,神明才会显现出自己。」

他看向四周,同样的、重复的光芒,何来之黑暗。

 

「绝对黑暗的世界并不存在,它只是缺乏光亮照射而已。

就像光线会逐渐变弱,终至于熄灭一样。世界也有一个角落是神圣之光无法普照的,黑暗之中,我们看不见任何事物,看不见任何形体或影子,在那里所能生存的仅仅只有单纯的形式和概念而已。

神就在那黑暗之中,在万物都不识得他的地方。」

那个魂灵如此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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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形百之助若有所思,但他并没有留在这里,他开始前行。身后勇作的幻影默默跟随。鞋底和地面发出轻响,然后很快消失在这里,没有回声。

他愈发恐慌起来,这里好像一个无底的深渊,一个暖融融的明亮太阳,照亮他却也在吞噬有关他的一切。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三八式,他的武器还在。

 

我要怎么离开这里,

「你尚且没有走出一步。」

 

他停下步子,回过头。眼前的光景并无任何不同。这么看来,好像自己从未离开过原地。

纯白的幕布之下,自己鲜明的剪影在视野中出现,之后染上了颜色,有了他周身的气氛和神态。他能在这里看到自己。

白光愈发刺眼,照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阖上了眼睛,于是他来到了黑暗之中。而只凭自己的意识和这背后世界沟通着。

他开始下降,下降到人世间。从那高山的山脚之下开始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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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之下,尾形百之助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露水是在夜间最沉默的时刻降落在草上的。小池塘漫了边,苇草迎风而动,露出里面休憩的野鸟。

估计是深夜大雨倾盆时候的意外。他坐起身,习惯地理了理头发。头发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长,只短短的一茬。他看了看屋子的陈设,这里是茨城。

他明白自己尚且还在梦中。

 

视野太矮,十分不习惯。走动几圈,外公的短枪挂在熟悉的地方。小小的尾形敲了敲三斗柜上的小鱼缸,营养不良的红色金鱼像朵浮在水中的枯萎杜鹃花。

那时候还养过鱼吗...他有些记不清。他去摸那个冰冷的容器,洁白,明净,那条金鱼好奇地凑近他的手指关节,在白瓷背景下醒目又惨烈,像血。

 

他敲了敲浴缸壁,那鱼随之震动了一下,游走了。

鸟叫得很吵,雪快融尽了,茨城新的春天。

 

尾形取过那支短枪,试了试瞄准。从斗柜里找出几发子弹,挎着枪离开了家。家里很静,没人留意自己到底在做什么,自己也像个缺乏存在感的亡灵。

从战争中回到此地的尾形过分熟练,用那把短枪能很快打下过冬尚未离去的野鸭,甚至其他任何东西。他忘了自己还是幼年,几乎有些提不动野鸭的死尸。

 

他要再看一遍母亲是如何拒绝,再看一遍那个诅咒从春日原野里如春笋破土,破开大地胸膛,看他第一次杀人,从此一去不复返。

他拎着两只鸭子的脖子回去,屋子里早有另一个尾形百之助。那条他带回去受了冷落的死鸭子躺在一个纸盒子里。

无妨,他乐得直接观看故事的结局。

那个他好像想把它埋掉。

 

尾形百之助发现这个屋子里原来就生活着的人们看不见他。他试着看看那只好像尚存一息的鸭子,墨绿色羽毛光洁油亮。

那个盒子已经受潮腐烂,他的母亲任由它和那只鸭子被细菌分解,恒久地无视了它。

而鸭子翅膀僵冷,近看不那么光洁鲜活。

 

尾形百之助蹲在地上看,那只被所有人遗弃的鸭子。灶上仍煮着安康鱼锅,烟气飘散在空中,氤氲出一个温暖的假象,锅里咕噜噜响着。

那是个于他而言的诅咒,从之前很久就已被孕育,从未终止。

他能闻到安康鱼锅的香味,那香味是一种应当被封锁起来的乞求和希望,他不需要这些东西。

 

外面闪过一道暗色影子,也许是另一个尾形在打麻雀,他心想。麻雀更小,更灵活,更有挑战性。他记得自己小时候打麻雀的样子,几乎能从上面找到他若干年后的他。

他看向外面,然后更多鸟坠落下来,都是那些他曾经打下来,又被母亲弃若敝履的可怜鸟类。

 

鸟的身体彻底隔绝了阳光,它们受到地心引力的指控,不可抗地扑棱两翅,尖叫,然后成群结队摔死在地上。他向外看去,死鸟高高地堆叠起来,正流出大大小小杜鹃骨朵似的内脏。

 

每一只的眼睛都在看着他,投来怀疑和哀悼,那些眼瞳是动物瞳孔的纯洁透亮。每一只的内脏都尚在搏动,像那条沉默而精巧的红金鱼。

它们无需被谁祝福,它们生来就是被祝福的。

 

他闭上眼睛,离开山脚之下,继续步行,去到另一节片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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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形在安静地想着什么,心神不宁地捧着茶,陶杯的温度很温暖。

战争就要打完了。

死了太多人,太惨烈。活下来的人们都有一部分什么永远地遗留在了战场上,觉得战争中的所见都是梦一场,不真实,缺少某些灵魂。

尾形说不清那是什么,他觉得并无什么不同。但别人都这么说。

他的那部分好像在战争之前就失去了。

 

任何试图在血和铁之中彰显其人性的个体都无一例外地最终失败。

他想起勇作和他回头的最后一眼。那张在亲情呵护中诞下的白纸,他本打算让他掉下神坛,这或许能换来他活到战后...不过真的会吗。他开始怀疑自己。

 

战火消停的间隙里军营很静,死亡的寂静,没有任何活物的响动,只有死人的絮语,他们未了的夙愿。

无论是哪个部分都太累了,人也好,武器也罢,就连战争本身也是如此。尾形试图找个位置安放视线,他谁的脸也不想看。

入夜之后,寂静中他们都能听到不知谁的牙齿碰响牙齿的声音,疼痛,絮语,抽泣。

 

魂灵和他们一同入睡,但再也不会醒来。

山脚之下的路很难走,他看不到向上的途径。

 

天亮至后,日光穿过阵地和冷却死去的血肉,也同样疲惫不堪,在原野上拖长了黯淡的淡白色几何图案,被染成斑斑驳驳的红色。

我们都要回家了,那些魂灵或许会注定永生不死地游荡在这里,有些或许不会。

 

它们让尾形想起茨城的日落,那个诅咒,在他被孕育之前就被注定了。勇作看着日出的辉光,望着那起起伏伏的地平线说,站定在他身侧。

兄长,这里的日出也很美啊。

尾形冲他的破洞后脑勺微笑,确实很美。

 

尾形想起梦境里的红金鱼,旧屋的斜照进屋时的最后一缕日光已不再纯净,像是掺杂血丝。

他轻轻叩着瓷缸,金鱼一如往常挨过来,嘴里扯着一团水草。下面牵着一只弹壳。金属光泽熠熠,鲜活明亮。

他觉得这条鱼很像勇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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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受苦者,把目光离开自己的苦恼,忘却自我,这是像陶醉一样的快乐。 

这个世界,这个永远不完美的世界,一个永远矛盾的映象和不完美的映象,对于它的不完美的创造者,乃是一种陶醉似的快乐。

 

他索性放弃了向上的道路,于是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再次下降。得不到时,不要伸手。何况无明深渊里没有一点希望。

 

他来到了黑暗之中。

同样寂静但是失去了热度的光,他觉得寒冷,但是自己早已适应了这样的温度。这是一种有安全感的黑暗。

 

他睁开眼,背后世界已经变成了无光的黑色。

无论他睁开或闭上,他都会不到之前的地方了。

不过他也不必回去。

人类正是这种光暗冲突之中,弥补平衡、为之不顾一切的凡人。

 

漆黑的背后世界里有一条河,这是一条无来由无终点的河。

尾形看着它无目的地流动,好像能从里面钓出鱼来一样。那应该只是条空空荡荡的河,浓稠,漆黑。

 

他亲眼看到花泽勇作从浓稠的河水里朝他走来。

兄长。

啊,又来了。尾形听说过那些民间的谬论,所谓永生不死的黑处方。无非是放上一锅水银煮沸,而尸体在其中漂浮沉落,渐渐充满黑色而恶臭的泡沫。

尾形忍不住提醒他们,溺死者不安葬的话会影响公共卫生。

 

无需水银或是其他途径,花泽勇作会在此地万古长青。而他自己只不过是途经此地的过客。

 

后来那些人将死者葬在为公墓预留的空地中央,筑起一座坟墓,墓碑上写着他们对死者的唯一所知。身后凄凉晚景如此,无非是名字和一些短暂的生平。

 

他问,勇作,你也想被这样下葬吗。

死去良久,花泽勇作仍然对手足之情的怀念如此强烈,却对存在于死亡之中的另一种死亡又如此惧怕,那死亡也许就是尾形也死去的时刻。

 

花泽勇作走到他面前站定,说,他在家中有灵位,和父亲的并肩放着,尸骨已经入土,再没有什么下葬的仪式了。花泽家里将会一直有我的名字。

 

尾形失语,他曾想,是否有某种勇作平安成长生活的道路可走。那或许就不会遇到自己,没有幸次郎那样的父亲,甚至无涉花泽的姓氏。

 

那样的可能性总是有的,对自己也一样。不过那些选择早就在错过后蒙了尘,将来只能在梦中再会,在醒来之后悔恨。

 

再一次,他打穿了勇作的后脑勺。

他意识到,只要身在现世之中,就像是活在被写好的剧本里一样,按部就班,所有的一切都被注定好了。他明白自己无论再来多少次,他都会开枪的。

 

他看着勇作的身体倒下后消弭,又重新出现。他擦了擦枪,说,就算你不敬畏神明,也应该敬畏武器。

 

花泽勇作明显缺乏某些活物的反应机制,抑或是吸取经验的能力,他的魂灵就此停滞不前,缺少那些能称为真实阅历的死后记忆。

他无法真正理解尾形的痛楚,和随之而来的无处可逃的诅咒,那似乎是血脉之中注定的又一悲剧。

 

于是他成为无人再去理会的倦怠魂灵,仿佛昔日为保持肉身与灵魂洁净而拒绝一切所谓亵渎活动的年轻人已被抛弃,屈从于死的淫威。

尾形明白,没有人能在战争中做到勇作的理想那般。那确是一个幻梦,一个不能容许的意外。

 

山脚之下的山脚又是山顶,他又回到了那里。他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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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似乎是有辐射的东西,以人类无可抗拒的几何直线的始终贯穿了所有人,地心引力一般召唤所有活着的东西通往终点。

无改变无死灭之物是不存在的,唯有时间,是一条轨道,纽带,勾结一切,消灭一切。

 

在这条线上,有时候只能看到终点,有时候只能看到起点。如同弹道,昭昭然,明亮光洁,同样迅速,同样无可抗拒。

尾形盘腿把枪擦干净,乌黑枪管此刻一言不发,安静地落在尾形手上,单纯得像个塑料玩具。

 

时间贯穿世人的时候,都附加了一些使之运行的动力。世人都需要平等地进入当下世界,那时候,人人离自己还很远很远,有时候能看到一些未来的幻影,但大多数时候不能。

 

那些未来的幻影也是预兆,像个镜子,让你看到的是现实,但连接着这条线的另一端,可以允许你窥见对面些许。

镜子里有时候是自己,有时候是别人。

有时候是具象了的痛楚,流着雨雪坦坦然走来。诡异惨淡,无可逃避,死死抓着你的手臂,告诉你无路可逃。

 

勇作第无数次造访,带着前额的血液和微笑,他无法忍受,为何这个魂灵如此执着于他。

 

良知,愧疚,救赎和剩余的一切与人相交的时间,已经提前到了站,这里再没有他的位置。

未来,过去,现在都将始终如此。

 

只是个错误的意外,唯物主义者通常都有极令人不安的经历。

尾形放弃那些自头颅之中生发的无着落无来处的幻境,这里只有一条人类意志无可抗衡的几何直线。

 

他以前正是如此,自己亲手的诞下的血与恶交杂成宿命里的一团血污,血污的另一头却在花泽勇作身上。

到底是血连着血,倘若最初没有那个发端,自己应该也能获得至福的道路。

 

现在没有倘若了。

他要感念枪械发明者的恩情,弹道已经成为人类必胜意志的几何直线,等那个年轻的躯体倒下,回头。

这条直线再一次昭昭然显露出来。告诉他,血污的这头是自己,那头是勇作。告诉他,你无路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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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形百之助明白,他越是想往高处和亮出升上去,他的根就越发强有力地拼命伸往地里,伸向下面,伸进黑暗里,伸进深处——伸进罪恶。

 

没有忏悔就无谈宽恕,而忏悔,没有忏悔是无涉欲望的。忏悔仍是人欲望的驱动,或恐惧,或骄傲——骄傲忏悔本身。

可以说,忏悔是欲望之魔鬼的又一胜利,世上本没有纯洁的忏悔。

他没有向任何人忏悔过任何事,目前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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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终于是熟悉的空间。再也没有白色或黑色的梦,没有如影随形的死魂灵。

尾形百之助很少做梦。

他昨天梦到一些死去的东西,一个明亮美丽的地方,一个黑暗沉寂的地方,一些永远停止在过去某个时间点里,却一幕幕在他眼前生发凋萎,一遍遍重放的东西。

 

他醒来时昨夜的雨雪还没蒸发完,昨夜那些雪好像直接落进了被子包裹的潮湿的梦,连同沉沉的天空也都相同。太阳光斑落进脏水坑,新融化的雪水明亮洁白,干净得像琥珀。

 

几条湿树枝挨着的玻璃,雪开始化了。

他记起那个明亮的背后世界,流着血的弟弟,血痕。融雪的味道是某种讯号,濒死的雪宣告即将到来的短暂春天。他闻见山百合的味道。

 

他望着笼在枝子上的一片蜘蛛网。蛛网无比柔软,结着亮如钻石的水珠,仿佛一件脆弱的银饰。也许明天就会破掉,虚假透亮,不堪一击。但或许柔韧。

尾形百之助想,他们自有他们的生老死病,不必去管。

 

在高烧的谵妄之中他所见都是那些死去已久的亡灵。其实在这之前很久,当他得知幸次郎和正室有一个他血缘上的弟弟,他就知道,花泽勇作开口叫他兄长的时候已经死星照命。

 

他只剩下一只眼睛了。

勇作的魂灵依然絮语不息。但他明白,这条诅咒和错失相伴的道路不会停止,直到他的心跳止息。而在那之前,花泽勇作会始终在那个逼仄而恒久的空间里成为自己的引路人。

 

就像那条红金鱼,最终死在那个洁白的缸里。成为无人理会的印记和句点。

 

突然间他感觉站在荒凉的悬崖之间,独自一人,沉默地站在最沉默的夜光之下。

影子,那个具象的影子,将会永恒静止地、从此至终地陪伴他,不辨昼夜。

就像那条红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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