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派女同

 

*陈是60年代自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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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见到陈卿芝之后才知道她改了名字的,改成了陈红旗。

若非放在这里,红旗也是个无关政治的优美意象。我笑她,整个生产队里叫一声红旗能抓一把出来,不论男女。

陈卿芝就笑,说,这才对嘛,要让他们记不得我才好。笑的时候嘴唇裂开一个个口子,渗血。

 

她对着风笑,青海的风和北京不一样,和南方更不一样。我说不上来,不过这风是不会让人伤春悲秋的。

风不会听琴,也不会为卿芝的苦笑流泪。

 

我记得以前是什么样子,她在熄灯之后和我在礼堂里牵手,我拉琴的手茧子太多,不像学生,她抓着又捏又亲,说她特别喜欢。

我回答不了,只好说,你嘴上有皮,扎我。

后来她就用不知道哪里搞来的油膏抹嘴,撕掉那些死皮,然后再来找我,我那时候随口一说,被她放在了心上。也亏这东西有时候也用得上。

 

卿芝的嘴唇的确自始至终的容易干。在我见她最后一面的时候也是如此。

 

我是来这里演出的,从北京一直南下到广西,又转战高原,最后回到北京。太累了。

好在英雄调子太多,而我演出的机会太少,有机会挺到青海。去掉一大批高原反应和用高原反应当借口离队的人之后,没剩下太多。

 

我成分也不太好,只有这种时候才有上场的机会。

我不知道卿芝在哪个生产队里,自从知道她走,已经是一年零七个月。上一次见她,是三年又十一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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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只停留两天,挑的是最好的天气,避过了冬风和日晒。高原上短暂的春天。

荒原上开满不足一指高的小黄花,卿芝和我坐在地上,我觉得足够幸福了。她说,再过几天是满山满野的小白花,茎子汁水多,吃起来又香又甜。

 

她摘些黄花别在我鬓角,说好看。

卿芝剃了光头,现在长出了一些短短的毛,手脸脖子都晒得黑红蜕皮,看不出本相。

 

她说,这是好事,再过几年她就不像右派了,倒像个土生土长的藏民。你要是不想毁容,就在脸上多抹猪油,或者干脆用油彩扮上,这地方阴天的时候也能晒死人。藏民都在脸上抹混合的新鲜的牲口粪和泥,你要是不嫌弃也成。

 

我说,就呆两天,马上就走。卿芝握住我的手,想要说什么,张了张嘴,但我们二人共同失语了。

卿芝变了太多。不是那个张扬恣意的宣传队长,憔悴单薄,黑里透红,一切以实用为要的装扮和那些土生土长的当地人没什么区别,或者说更像个乞丐。

 

手上都是茧和口子,左手的尾指无名指无力地蜷着,卿芝说是意外折断了,一直拖着,就成这样了。没法再伸直。

右边的虎齿断了,留下一个尖锐的断面。我没能见到那对漂亮的虎牙。或许其他地方还有伤痕,只是她没让我见到。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卿芝穿了一截没有袜底的袜筒,为的是遮住脚镣在几年时间里留下的难以治愈的疤痕。

 

卿芝,这确是一个十分右派的名字,倘若还是父辈的旧时代,她应当是端坐在公馆里吟诗抚琴的大小姐。

没有倘若了,一手好字居然沦落到给生产队写红底标语,那些无意义无艺术的口号和字句,而非光风霁月。

我难以忍受。

卿芝说人能上升还要能下降,要因地制宜。

 

我害怕若干年后没人记得卿芝是什么样子的,她给我写过情书,短短的小诗,我没敢留着。我背下来,记住那些字句的模样,再烧掉。看着那些小小的陈卿芝的影子化成灰。

 

她从任何意义上来说,都是在劫难逃。家世出身,性格作风,我说,你像个等着别人来打的活靶子。卿芝告诉我,她不打算跪着活,如果可以,她想站着死。

 

陈卿芝从复员到开除出党到身陷囹圄只用了半年,相比之下,青海的日子要长得多。不过她显然要比其他女犯清楚怎么活下去,她那种错乱时代的蓬勃精神,不应该是任何一个红旗该有的内容物,只能在其他人眼里表现出一种反叛和拒不悔改。

我早就做好了她会死在青海的觉悟。

 

她拉着我回去,说旧舞台早朽烂了,舞台是现搭的,粗制滥造,木片木刺多,脚下留神。我说,舞台轮不到我们用,乐器队估计得在地上。

 

等演出的时候,我们在的地上多了层油布,这鬼地方的晚上真不是闹着玩的,傍晚的霜露并行,活的死的都得遭殃。

 

没这层隔水的东西,观众席比我们难熬得多。

扭来扭去像是旱厕里的蛆,没一刻停下。

这地方倒没有旱厕,不过反而简单得多,上厕所就在荒野里解决,哨台上有人盯着你,敢逃跑就直接一概打了。

 

我把带来的东西给卿芝。红糖,奶粉,还有一些糕点。卿芝说这地方藏不下东西,被发现了就不是自己的了。于是就着荒野和风就把红糖和糕点一点点慢慢吃了,掰得碎碎的,小口小口。

太久没尝过纯粹的甜食。她把手指也舔了,静静坐着看日落。

 

这里不缺宏伟的日落,也不缺蛋白和脂肪,千万头草场上的牛羊只有被杀的份。卿芝不说话,我倒是哭得厉害。太久没见了,更不知道下一次会在哪里见面。

卿芝只剩下一包奶粉,包装袋胀鼓鼓,我疑心是不是坏了,卿芝说到了高原都这样。

她留起来,别有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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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到八十年代初才平反,那是个大家族,首当其冲。卿芝显赫的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兄弟姐妹,到最后都死得白茫茫真干净,全都以一个“红旗”做结。

 

秉承旧制,她的亲人们大都是自杀。到她这里已是穷途末路,没有亲人团团围坐温馨美满集体自杀的余情,收押提审定罪劳改,一切都暴风骤雨般迅猛,无所预谋,但令人措手不及。

 

芝兰桂樾都纷纷凋零,祖传的反叛到她这里也不例外,我和她在青海那一面后,我们再也没能活着见过。我那时候先于任何人都确信她死了——尽管她被定性为逃犯。

 

后来的事情我知道得晚,但冥冥中我知道卿芝会留下点什么,只是还不到时候。

如我所料,在陈卿芝恢复名誉后的第二年,我收到了一封短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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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卿芝的奶粉,她拿去送给了大队的军代表。

军代表是个老实男人,这里太荒凉,离文明世界太远,他索性在此扎根,娶了个文工团复员回来的老婆,如花似玉的。不过来这里没半年就胖成了当地人的样子,或者说浮肿。

 

再半年就怀了第一胎,是个小子。生的时候伤了元气,身体一直不好,不下奶,队里牲口的奶都拿去给小子喝了。

 

这会儿没一年又怀了第二胎,军代表估摸着再待在高原上要出事,于是打算把媳妇送到城里大医院再说。但小子一直只喝奶,吃不了饭,更别说这里的饲料玩意儿。这个季节牲口也不下奶。卿芝去送奶粉,找个机会骗个人情。

 

我知道的时候后怕无比,这算是收受贿赂。但这只能是卿芝敢做得出来的事。

 

后来发生的事没人能弄明白,军代表在那段故事里是什么角色也没人明白。

他后来复员,却再也没回来,待在青海,成了个普通牧民。

 

陈卿芝从青海跑了。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跑了。

在我和她见面两年后的一个春天,她借口上个厕所,走到荒地里就再也没有回来。

 

没有尸骨,没有足迹。发动了十几个大队在广袤荒原上遍寻两个月,除了白花遍地,什么也没找到。于是他们定论,卿芝可能是叛逃敌国,至少也已经出了省。

 

从一开始猜想她步行,到丝毫痕迹都找不到,开始猜想她偷了匹马,没人能停止其中的猜疑。

囚犯想离开,官兵也想离开,但是得先管住了别人。人人都好奇她到底是怎么离开而又没死在这里的。

 

到后来,陈卿芝连同陈红旗一起人间蒸发似的消失了,人们开始编造一些只言片语的传说,诸如她是苏修女特务,抑或是南海大小姐,身后自有一番势力来解救。人们也终于重新想起了她的右派身份,说,怪不得怪不得,右派的本事能通天。

 

后来有人说在上海见到她,在广州在无锡在洛阳都有人见过她。陈卿芝成了一个没有结果的谬论和传说。

只有我知道,卿芝确实离开了那里,但也应当是死了。

 

在我若干年后回到故地,见到那个垂垂老矣的军代表,他还认得我,陈卿芝十几年前留下的短笺就是他寄给我的。我也由此获得了故事的不确切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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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当时陈卿芝怀了孩子,不是队里的人的,队里一共就两个男的,还都是成了家,有人照管的。

她不知道怎么搞的,平时最机灵的人,把自己混出了风湿性关节炎,再待在高原上得截肢。后来就把她送到了镇上,手术休养几天。

 

回来的时候就怀上了孩子,打死也不肯说是谁的,队长猜是上头的人的,那医院平时住的都是高干病人。

说什么也得把孩子打了,那几天队里事多,况且她没几天又要转到镇上,管得松。她就是那几天跑出去的。

 

军代表说,后来有人通报他们在陕西那边发现一具尸体,没名字,不知道是什么人,可能是意外死亡的农民,但是身体特征更像是劳改犯。他们当时派人过去看了,没有身孕,于是否认了是陈红旗的可能性。

 

后来他亲自去了一趟,他和卿芝熟,家里的事卿芝帮了很多忙,那张脸他认得,八九不离十。

我问,右边虎牙是不是断的,他说不是,有可能真不是她,只是卿芝的手段。

他和我一样,宁愿陈红旗死了,而陈卿芝真的逃跑了,正悄无声息活在世界的某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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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笺里没几个字,铅笔痕迹过了太久时间变得很淡,但清晰可辨。这确实是卿芝的字,透露着不合时宜的乖张,是应该被打上错误之烙印的字。

 

我要走了,我托老刘帮我留着它,等重见天日的时候再给你。我要走了,这是最后一个机会,我不能死在那里。我对不起你。我一定会来见你。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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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终也没来见我,陕西。我当时已离得不远。

时代变了,现在凭空出现几个平反了的死人也不是没有可能,大家都当不知道,谁的远房亲戚又多了一个,司空见惯的事,大家都不说。

 

这时候才知道人的生命力如此之强,苟活十年二十年蛰伏起来也是值得的,重见天日了再开启另一段人生也未尝不可。

但是卿芝再也没回来。

她并没有死在陕西的山上,或许已经走出了那里,或许没有,但十多年来她再没来找我。我由此确信,陈卿芝确实死了。

 

那个逃离荒原的陈红旗在消失之后就成了个永生不死的谜,现在传言的版本是她去了香港,改了名字,皈依了天主教还混成了香港有头有脸的人物。

 

或许她还活着,只是还没有机会给我留下讯息或者见上一面。

我会接着等下去,直到那一天真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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